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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如戏,戏如人生——再看《霸王别姬》

发布时间:2019-01-10 信息来源:中国航天科工三院31所

那年小豆子尚且年幼,妓女娘无力抚养,卖了他去戏院。幼童的五官虽清秀,但却有不详的第六指。蒋雯丽饰演的妓女只出现在开场的一幕里,但她往地上那扑通一跪求师傅收留的媚态,却是甩了巩俐好几条街。只是师傅说,演戏的人,讲究身段和唱腔,这六爪儿天生就不是唱戏的料。于是母亲只得狠狠心,一刀下去,既断了这多余的身外之物,也断了可有可无的母子情。

生活太难,只有剁开这骨血,才能剁开一条生死之路。

李碧华一开始便说,戏子,合该在台上有义。

而这,就是我们讲究的文章的基调。

可惜有情的菊仙悬了梁,有义的蝶衣割了喉。

书是好书,却难免悲情了些。

【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】

学戏清苦,所谓台上一分钟,台下十年功。那是真真春夏秋冬流不完的血与泪才能铸就的一颦一笑一转身。关师傅说,要想人前显贵,就得人后受罪。压腿、踢腿、开嗓、唱曲,从早到晚,汗流浃背。

小豆子五官细致,天生旦角的命。所谓“眼为情苗,心为欲种”,单单只是那双眼,便要反复习练,戏文少的时候,一言不发也能表达万种风情,含情脉脉。

男怕《夜奔》,女怕《思凡》。《思凡》里一句“我本是女娇娥,又不是男儿郎”被小豆子反复地唱成“我本是男儿郎,又不是女娇娥”,师傅将他的掌心打烂了,他还是唱“我本是男儿郎”。

终于经不住唱戏的苦,小豆子跟着小癞子一起逃出了戏院。凡世种种皆为诱惑,不想却遇到角儿登场唱戏,演的正是《霸王别姬》。俩人一边看戏一边哭,所谓外行看热闹,内行看门道。小癞子哭道,“他们怎么成的角儿?要挨多少打啊?”小豆子带着誓要成角儿的觉悟回了戏班,一声不吭地趴长凳上让师傅打,裹了布条的大刀往臀上抽几下就开始渗血。师兄弟们跪地上给小豆子求饶,最后却居然是小癞子上吊自杀的举动,停了这出大戏。那就是个不想活的人。

“《霸王别姬》这出戏讲的是楚霸王和虞姬的故事。楚霸王何许人也,那是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。到最后,却也只剩下一匹马和一个女人陪着他。告诉你们这个故事,就是要告诉你们一个做人和唱戏的道理,这就是从一而终。”关师傅坐在太师椅上,语重心长地说,“人呐,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。”

那坤经理来园里选人去张公公府上唱戏,小豆子又唱错,唱完“我本是男儿郎,又不是女娇娥”后才觉不对,那爷转身就走,急得小石头拿了铜烟锅便捣入小豆子口中,“什么词?忘词了?今儿我非把你一气贯通不可!”

小豆子满嘴血污,流着泪唱:“小尼姑年方二八,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。我本是女娇娥,又不是男儿郎。见人家夫妻们洒落,一对对着锦穿罗——”

声音凄迷,还带了点伤心。咿咿呀呀,飞上九天。

小石头成全了他,小豆子成角儿指日可待。只是局里局外,小豆子再辨不清自己是雌是雄,兰花指一翘,身带媚气,是人是戏分不开了。可是旦而不媚,就不是良才。由此可见,都是命。

【差一年,一个月,一天,一个时辰,都不算一辈子】

小豆子扮戏时不懂画眉,小石头拿起笔替他画。别人笑道,“你替他画了,他自己就不会画,这不就害苦他了?以后你照顾他一辈子呀?”

“一辈子就一辈子。”

后来的后来,小豆子有了艺名程蝶衣,心心念念这“从一而终“,不忘这“一辈子”,他说差一年,一个月,一天,一个时辰,都不算一辈子。他要和师兄演一辈子的戏,这成了他的执念,他的迷障。佛曰,一念成魔。身陷这泥潭,挣扎是死,不挣扎也是死,便干脆沉沦。

可惜根本没有一辈子,段小楼遇见受辱的菊仙,不过是抱着帮人的心态为她打一架,她便误以为这是英雄盖世的良人,她便舍了浮生断肠的前半生,舍了所有家当,连脚上的绣花鞋也舍了,一袭白袜地给自己赎了身。于是段小楼娶了菊仙,蝶衣便丢了他的一辈子。

【一笑万古春,一啼万古愁】

袁四爷是戏骨,更是戏霸,有权势,还爱看戏懂得戏,霸王七步走成五步就是稳而不重无气势,拿捏架子、絮絮叨叨把段老板说得没了兴致。袁四爷两次三番地邀请程老板与段老板去家里一聚,段小楼却忙着洞房花烛。那夜,袁四爷送了翎子来,活生生地剥下来的翎子,无奈,蝶衣只有独身前往。

袁四爷拿出小楼未成角儿时看得上买不起的英雄才能使的宝剑。

“自古宝剑酬知己,程老板可愿做我的知己?”

被灌醉了的程老板看着他的旧梦说不出话来,“知己”二字犹如一把剑刺穿了他的心,刺痛了他的骨,刺得他心死如灰。

举着这剑,与袁四爷演了一出霸王别姬,蝶衣痴迷怅惘,欲哭还笑,直把真剑往脖上抹。下的袁四大喊一句那可是个真家伙。

君王意气尽,贱妾何聊生。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。

四爷捧着他带了妆雌雄难辨的脸轻叹,“一笑万古春,一啼万古愁。”

深夜蹒跚而归,蝶衣怀里抱着英雄的剑。带着破碎的衣襟,带着伤痕累累的心,给师兄带回来了新婚礼物。他明知赴宴是什么结果,却还是孤身前往。他用这样的方式报复另一个人的背叛,但是伤害的却只有自己。蝶衣递出了礼物,剑是好剑,但是戏外的小楼不是楚霸王,要剑何用。菊仙递上一杯酒,蝶衣偏头冷眼一扫,只说一句“谢谢菊仙小姐”转身即走,行至门口时斩钉截铁地说,以后各唱各的独角戏吧。

【不疯魔不成活】

戏子本是下九流,戏园子、饭馆子、窑子、澡堂子、挑担子同为“五字行业”之一,梨园伶人不过是最低等不过的人,但是在台上,就是威风凛凛的霸王,就是千娇百媚的虞姬,就是英雄和美人,所有现实中改不了的命运都成了醒不来的美梦,有的人甘愿在戏里醉生梦死,而有的人,不过是求一口饿不死的饭。所以蝶衣成了戏里戏外的虞姬,会卧江自刎;而师兄段小楼戏外却绝不是项羽,他只是男儿膝下有黄金却扑通一跪的段小楼。

程蝶衣独自演孙玉姣,独自演杨贵妃,唯独再不演虞姬。没了楚霸王失了宠的虞姬已不再是虞姬。

四十年来家国,三千里地山河。日本人进城时,戏子犹在台上唱着不变的调子不变的曲,段小楼要做绝不给日本人唱戏的霸王,蝶衣是倾尽所学救了他的虞姬。他以为他能得回师兄,嘴角还带着破镜重圆的笑意,却不想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,段小楼他瞧不起给日本人弯腰的程蝶衣,却忘了他是为了谁折断了脊梁。

天旋地转,一切都完了。

于是蝶衣在大烟的迷雾里醉生梦死,生亦何欢呢。

艺术本身是超越国界的,只是我们要在其中加注各种情仇爱恨。以至于后来蝶衣要被判刑时,大吼了一句,如果青木还在,京剧早就传到日本去了。他就是要为戏而生,为戏而亡。

不疯魔不成活。不疯不魔,不成活。

【虞姬虞姬奈若何】

又回到台上。

时光匆匆而过,关师傅唱着《夜奔》比着架势就倒下了;有情的菊仙因受不住丈夫背弃她,自己穿着当年那鲜红的嫁衣悬梁自尽;夺了蝶衣虞姬身份的小四也被抓走,生死难料。而蝶衣又和小楼一同唱《霸王别姬》。

他在年少学戏时学过很多很多的戏本,可是他却说“我这辈子就是想当虞姬”。

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,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姬虞姬奈若何?

劝君王饮酒听虞歌,解君忧闷舞婆娑。

汉兵已略地,四面楚歌声,君王意气尽,贱妾何聊生?

于是手起刀落,师兄那一把霸王的剑,他从袁四爷那里得来,最终又回到他的手上,成就了最后的美梦。满地血泊里,他真真成了虞姬。

红尘孽债皆自惹,何必留痕?

小楼凄厉大叫“蝶衣”,最后却是只能眼含热泪流不下,轻轻叹一句听不清的“小豆子”。

【后记】

《霸王别姬》堪称导演陈凯歌事业的最高峰,拿了金棕榈奖,夜市这部戏把他推向了名导的行列。很多人说,有了张国荣才有了这部戏,有没有陈凯歌,不重要。然而陈凯歌其人,确实有才,精于细节,对照原著小说反复看《霸王别姬》这部戏,才能看出很多独具匠心之处。如袁四爷送给蝶衣的行当,如蝶衣对菊仙说过的两句“谢谢菊仙小姐”,这些细节贯穿了全戏的始末,不仅仅是呼应,更多的是点睛之笔。应该说,张国荣神一般的演技成就了这部戏,但是陈凯歌对演员的调教,对剧本的理解和升华,才是这部戏的精华所在。他还原了原著,但是又在忠于原著的基础上高于原著。李碧华的犀利刻薄,在他的镜头里变得温情。每个人都是鲜活的,可爱又可恨,可恨又可怜。(文/岳春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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